下水道那股夹杂着酸腐与湿冷的阴风,沿着彻底停转的青铜阵球缝隙,毫无阻碍地倒灌进这片曾经密不透风的核心空间。

那声代表大阵系统彻底崩溃的沉闷爆响余音还未在地砖上散去,李长生便再也压不住经脉里的翻涌。他身子猛地一晃,脊背狠狠撞在身后冰冷的废旧石柱上,胸腔剧烈起伏间,张嘴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。

血水里夹杂着被高温碳化的内脏碎屑,溅落在青铜地砖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,瞬间干涸大半。

“咳……”李长生左半边脸部的肌肉正以一种怪异的频率抽搐着。感官剥夺的反噬如期而至,他左耳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,除了无休止的高频杂音,什么都听不见。左眼的视界陷入了绝对死寂的漆黑。那条严重烧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皮肉已经呈现出半碳化的龟裂状态,只要稍微有一丝阴风拂过那层破烂的粗布衣袖,都会牵扯出顺着神经直钻脑髓的剧痛。

十步之外,那堆交错的废弃铜制轴承里,传来一阵痛苦至极的窸窣声。

陆长庚像条被踩烂了半截身子的蛆虫,捂着断裂错位的几根肋骨,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,一点点从地上挪动着爬了过来。他浑身上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手忙脚乱地在怀里那个满是油污的暗袋里摸索了半天,终于抠出一颗沾着汗水与体温的劣质补血丹。他在自己那身粗布衣服上胡乱蹭了蹭油污,哆嗦着递到李长生面前。

“爷……爷……靳无影那老狗……真、真死了?”陆长庚连舌头都在打结,眼球直勾勾盯着地砖上那滩被乱码切割成的猩红肉泥,还有那只孤零零掉落的干瘪断手。

他手抖得厉害,那颗药丸好几次险些掉在地上。

李长生没有去接那颗劣质丹药。他现在的胃部,哪怕是咽下一滴水,都会引发排异性的剧烈痉挛。

“我们只剩喘息的时间。”李长生没有看他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戚红叶还没到。不把这堆破烂重新拼起来,我们连她倒灌毒网的第一步都撑不到。”

大阵宕机,意味着外围那些防卫杀阵彻底成了摆设。现在这片暴露的核心区,就是个脱了壳的王八,随便一只脚就能踩个稀烂。

李长生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低心脏狂跳的频率。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,从腰间的粗布褡裢深处,摸出了最后一把香火珠。

总共只有数十来颗,表面暗淡无光,有些甚至带着细微的裂纹。

这是他身上仅存的全部底牌。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和心疼,他五指骤然收紧,用力一攥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连串细碎的脆响,珠子在掌心被捏得粉碎。一股微弱但未受香火法则污染的纯净气息,顺着指缝溢了出来。李长生没有将它们吸收入体去抚平烧伤的经脉,而是毫不吝啬地一巴掌拍在了右臂接驳的无垢机括排气孔上。

滋——

滚烫发红的主轴黄铜齿轮,在接触到这股纯净气息的瞬间,冒出一大股刺鼻的白烟。机括深处那种因为过度超载、随时可能崩碎的干涩摩擦声,勉强被这股气息镇压了下去,维持住了最低限度的咬合运转。

做完物理冷却,李长生转头看向身后。

那具沉重的黑棺,刚才因为抽取了他最后一丝本源安抚,此刻正陷入一种半死不活的死寂中。

“别装死了,干活。”李长生冷冷开口,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他毫不顾忌左臂经脉的烧伤,强行从丹田处压榨出一丝残存的气机,猛地撞向棺材边缘的铆钉缝隙。

黑棺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声。紧接着,红绫那夹杂着怨毒与万年囚禁的猩红死气,像被捅破的蜂窝,不受控制地从缝隙里漫延出来,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血丝。

但这一次,李长生没有任由这股死气顺着后颈吸食自己。他右臂的机括快速转动,借着纯物理齿轮的机械咬合力,将红绫溢出的那些死气强行拉扯过来,像糊泥巴一样,粗暴地糊向前方青铜球体表面那些彻底断裂、瘫痪的阵纹残片。

在窃天体仅存的半扇乱码视界中,那些因为逻辑崩溃而呈现出灰白色的死亡代码,在接触到红绫死气的瞬间,被这股霸道的煞气强行黏合在了一起。
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系统扭曲声,一层薄薄的、泛着猩红光泽与扭曲字符的临时庇护结界,开始沿着原本青铜光罩的轮廓缓缓升起,勉强覆盖住了阵眼的缺口。光幕表面,甚至隐约能看见红绫因为被强行压榨而留下的痛苦指印。

同一时间,距离核心阵眼数里外的地下外围商路通道。

那辆用来伪装诱饵的假商队板车,已经被凡尘阶的刀气劈成了七八块。碎裂的木板间,散落着一地用来压仓的废矿石块和散发着酸臭味的烂泥。

魏寒牙像一尊雕塑般死死站在原地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手腕上。

那串用来监控核心心腹生命体征的佛珠,代表着靳无影的那一颗,已经彻底化成了惨白的粉末,顺着他手腕粗硬的汗毛,一点点飘落在地上。
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跟在他身后的几十名剔骨帮精锐死忠,全都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。

靳无影死了。那个凡尘阶巅峰、几乎在渡口底层横着走的顶尖杀手,生命气息竟然在核心区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
被耍了。什么卷款潜逃,什么商战破产。

那群底层的臭虫,用几车烂泥把他像狗一样溜了出来,转头就掏了他的老巢。

魏寒牙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地抽搐,幅度大得像是有虫子在皮底下钻动。他的眼珠一点点充血,变成了骇人的赤红色。原本为了统御下属而刻意维持的老辣与沉稳,在意识到老巢失守的这一刻,被最原始的狂怒彻底吞噬。

“帮……帮主……”

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底层帮众,看着魏寒牙那择人而噬的眼神,双腿本能地开始发软。其中一人握刀的手抖了一下,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寸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

靳无影都折在里面了,核心大阵又宕机了。现在回去,谁知道还有什么陷阱?

魏寒牙猛地抬起头。

他根本没有去拔腰间的刀。他那粗壮的双臂如同捕食的巨熊般探出,十指带着毫不掩饰的凡尘阶罡气,一把扣住了那两个退缩帮众的脑袋。

“退?老子让你们退了吗?!”魏寒牙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
两手猛地向中间狠狠一合。

“砰!”

两颗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重重撞在一起,骨茬刺破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红白相间的秽物瞬间炸开,溅了魏寒牙一脸,顺着他粗糙的下颌往下滴落。

他根本没去擦脸上的血污,只是把两具无头尸体像丢弃破麻袋一样,随意地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
原本还有些骚动、想要打退堂鼓的帮众,瞬间被这股绝对的血腥暴力死死钉在原地,再也没人敢动弹一下。

“全军回撤!”魏寒牙一把抽出腰间的厚背长刀,刀尖直指核心区的方向,暴怒的声音在通道里震出刺耳的回音,“把那群没交香火钱的虫子,碾碎在阵眼里!”

几十名死忠在对死亡的恐惧驱使下,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疯狗,踩着同伴的血迹,掉头朝着核心区疯狂回防。

阵眼深处,临时结界的拼图还差最后一道几尺宽的裂口没有合拢。

红绫释放出的死气几乎被压榨到了极限,猩红的光幕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缝隙,随着乱码的冲突,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
杂乱、沉重且充满疯狂的脚步声,已经顺着下水道的通道,如海啸般倾轧了过来。空气中的温度都在那股狂暴逼近的凡尘阶罡气挤压下,变得十分滞涩。

陆长庚吓得缩在青铜柱子后面,两眼翻白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,生怕漏出半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。

李长生冷冷地站在那道即将合拢的结界裂口后方。

他仅存的右眼,漠然地注视着通道口迅速放大的阴影。

当魏寒牙那高大魁梧、满脸横肉上还挂着红白脑浆的身影,冲出通道口的刹那。

李长生动了。

他右脚脚尖极为精准地向前一挑。

青铜地砖上,那只属于靳无影的、带着刺青、干瘪且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血垢的断手,被一股巧力挑飞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抛物线。

“啪嗒。”

断手顺着最后那点还未合拢的结界缝隙飞了出去,不偏不倚,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回防大军必经路口的正中央。

手背上那道代表着渡口最强暗杀者的刺青,在通道墙壁上微弱的法阵灵光照耀下,显得分外刺眼。

魏寒牙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
厚重的皮靴底在金属地砖上强行摩擦出两道刺耳的划痕。

他低下头,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脚下半尺外的那只断手。

这只手,半个时辰前还用来向他讨要加倍的香火报酬。现在,却像一块无人问津的臭肉,被扔在了他的面前。

这一抛掷,没有任何法力波动,甚至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害,但其中蕴含的蔑视与挑衅,却比任何法术都更加狠毒。

“咔吧。”

临时结界在李长生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,终于彻底合拢。猩红色的光幕将阵眼内部与外界暂时隔绝开来。

李长生隔着那层单薄的光幕,与魏寒牙对视。他外表镇定自若,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,实则体内灵力已经彻底透支,完全在依靠这出心理战拖延时间。

这副冷酷到极点的姿态,彻底引爆了魏寒牙仅存的理智。

“给我砸!!!”

魏寒牙爆发出撕裂声带般的嘶吼,举起厚背长刀,全身凡尘阶罡气炸开,化作一道狂暴无匹的刀芒,狠狠劈向那层猩红色的临时结界。

四周的剔骨帮死忠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蚁群,举着各种兵刃,嘶吼着扑了上来。

正面强攻战,彻底爆发。